【荣石x许一霖】他乡故知(4-5,完结)

-收录于国产FM小料《有情岁月》


他乡故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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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(四)

  第二天一大早,荣石就开车带着荣树、荣意以及许一霖出门了。

  荣意和荣树都在想荣石会开到哪里去,结果到了地方一看,还不就是他们昨天说的避暑山庄之类的地方。荣树委屈的很,昨天被荣石骂了一顿,今天还被荣石把点子拿了去,真是有苦说不出。但今天他们三人是陪许一霖来,他也就收了自己的脾气,老老实实地跟着走。许一霖许久没有在外走过,听着荣意和荣树在一旁说这是什么地方,那又是谁留下的东西,觉得很是新鲜,因此走了一大圈也不是很累。

  到了午间,荣石又带着他们到早已定好位子的酒楼,老板亲自出来迎接他们,领着去了楼上一处靠窗的桌子,宽敞安静,想来是老板专门留的好位置。

  “好啊,大哥,你偷偷订位子却不告诉我们,准是只点了自己喜欢吃的那份。”荣意打趣道。

  荣石坐了下来,说:“你现在嘴上是这么说,等会儿我的菜来了,看看谁夹得最多。”

  “自然都是要夹给一霖哥的,你要是想吃什么时候没有呀,哪里用专门等到今天,平时肯定背着我们吃的不少!”荣意给许一霖倒了一杯茶,回道。

  自从荣意和荣树叫起“一霖哥”后,他们就发现荣石也把称呼从“许少爷”改成了“一霖”,昨日白天在家还说要好好待客,昨晚就改口说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主客,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快,但不再像之前那么生分的确是好事。

  几人说话谈笑间,菜就上来了,荣石点了不少酒楼的招牌菜,他们家三人也都爱吃。荣树和荣意起初还高兴,吃到后来就实在有些撑不住了,因在家里有不浪费食物的习惯,他两人又实在吃不下,只好低头喝茶,怕荣石再夹几筷子到他们碗里。荣石也没有吃多少,最后只有许一霖不紧不慢地吃,他们三人聊天,待一壶茶喝完,许一霖也放下筷子,再看桌上的菜基本没剩多少了。

  “一霖哥,看不出你这么能吃啊!”荣树惊讶道。

  许一霖自然是有些不好意思,他抿了一口茶,说:“天生就这样。”

  荣石见过许一霖吃饭,只觉得有意思,说:“吃得多是好,咱们承德什么都不缺,自然也不缺好菜。”

  接下来几日,荣家又带着许一霖去了几处承德的好风景,好菜自然也是让他一一尝过,刚开始几人还觉得新鲜,到后来荣意和荣树一坐上饭桌就只敢喝汤喝茶,许一霖也实在是吃不动了,荣石才罢休,只在外出走走,不再订菜。

  两人独自在外欣赏风景时,荣石时不时说起从前。他大学时期从军,练得一手好枪法,回来本想振兴家业,无奈世道所迫,不得不顶着汉奸的骂名保全承德。他心中烧着一团火,愤懑与不平是让那团火燃烧的柴火,这把火点燃了他的斗志,同样也烧灼着他的心。

  荣石本不该说这些,他与许一霖从前交际不多,也不过是短暂相逢,如今再见,荣石却想对他说些真心话。许一霖没体验过他这些痛苦,自然无法说出什么安慰他的话,只安静走在他身边,荣石觉得这感觉让他心安,即使两人都一语不发,也不觉得气氛会尴尬,仿佛心里想什么,对方都会明白。

  

  这日,荣石准备出门去处理些商会的事情,刚披上大衣要出门,许一霖正好下楼来,问他去哪儿。荣石回答后,许一霖也说要去。

  “我刚接手家里的生意,也想多见些大场面,学点新东西,不然回去后爹问起,又要说我愚钝了。”许一霖解释道。

  荣石略一思索,同意了,许一霖上楼去了围巾,跟着荣石上车。

  今日正好也是小聚的时候,荣石将许一霖介绍给其他人后,去处理事情,让索杰留在许一霖身边。众人聊了几句近期商会的情况,感叹一番时局,许一霖初来乍到,只安静地听别人说话,被问起家中生意,便说了几句。

  荣石很快将事情处理完,走下楼来巡视一番,却找不到许一霖的身影。找了一会儿才见到他,他正与两三位同样做胭脂水粉生意的老板在交谈,荣石便等着他,直到许一霖向几位老板告别,他才走到许一霖身边。

  “荣少,你带来的这位许兄弟年轻虽轻,做生意却是一把好手。”其中一位老板向荣石说道。

  许一霖朝老板道谢,跟在荣石身后走出门去。

  “感觉如何?”荣石问道。

  “学到了不少东西。”

  荣石微笑点头:“学到东西就好,回去再研究研究。”

 车要往荣公馆开去,荣石却让司机开去另一条路。  

  “咱们要去哪儿?”许一霖坐在后座,问身边的荣石。荣石却不正面回答他,只说等会儿就知道了。许一霖还在想他要带自己去哪儿,却见车停在一家店门前,许一霖抬头看,是一家服饰行。

  许一霖不明白荣石的用意,问道:“荣大哥,你这是要做什么?”

  “给你订几身衣服。”荣石说。

  “可是我不缺衣服呀?”

  荣石上下打量他,笑着说:“我说缺,就是缺。”

  许一霖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,只好跟着他走进去。进去一看,才知道这是一家西服店。

  “荣少,近日多了些款式,需不需要我取来给你看看?”老板见是荣石来了,便开口说道,他还坐在桌前写账,嘴上是这么说着,倒是一直坐着没想站起来。

  “今天来,是想给这位许先生做一套西服。”荣石说道。

  老板看向荣石身边的许一霖,点点头,终于收起了笔,拿过手边的软尺,说:“两位里边请。”

  三人都进了里屋,外边的店面倒是没人看着,许一霖刚想出声提醒,但随即一想,荣石的车就停在外边,窃贼们都要绕道走,便放了心。他解了外衫,留下贴身的白色里衣,荣石顺手替他把解下的衣服挂在一旁。老板戴上眼镜,拿起软尺给他一一量尺寸,西服讲究剪裁,每一个地方的尺寸都要量得刚刚好,因此也花了不少时间。

  待尺寸量毕,许一霖才穿上外衫,套好围巾。荣石走近来,问老板:“如何?”

  “过几日来取。”老板看着那行记下来的数字,说道。

  “那就多谢老板了。”荣石说着便要离开,许一霖也朝老板道谢,两人一同离开西服店。

  司机在前头为两人开车门,他们坐进后座,荣石开口说道:“这位老板手艺是承德第一,他留过洋,我的西服从小便由他经手,款式也向来不用我挑,你大可放心。”

  “荣大哥做事,我当然放心,”许一霖说,“只是这西服即使做了,在我们那个小地方也是用处不大的。”

  “没人穿,你就第一个穿,以后自然有人效仿。你才二十出头,日日长衫大褂,倒像是五六十岁。”

  许一霖听了也不恼,只是笑笑,过了一会儿,说:“我从前向来是不关心这些的,家父管得严,也不准我穿些奇怪衣服,布料虽是任我去挑,我也没有心思选,总想着剩下的日子也不多,什么颜色什么料子,最终还不是穿着进棺材里。”

  “胡说八道,这种丧气话以后不准再说,人还好端端的,说什么死?就算我荣石明日在这闹市被乱枪打死,今日照样是要顺着自己心意来过,穿什么吃什么都是自己乐意。更何况你现在的身体比往日好多了,若不放心,我给你找个好医生看一看,即使有什么不治之症,也得给你医好了。”

  荣石这番话让许一霖心头一颤,他鼻子发酸,想起往日的荒唐,强忍着眼泪,点点头:“一霖明白了。”

  他的眼圈发红,眼里的泪水快要滚落,这让荣石有些措手不及:“怎么突然就要哭起来了?”

  许一霖用袖子抹去眼泪,坐直了身子,说:“我这二十几年,不像是为自己过,反倒像在为别人过,着实不像话,你方才说得对,就算明天这子弹落在我的头上,今天我也得为自己好好过。”

  荣石突然发不出声音来。他分明看见许一霖的眼睛里有光。

 

  转眼间,也到了许一霖回去的日子。荣石早早就准备好了礼物,打好包明日让许一霖全部带回去,又亲自取来那几套为他定做的西服,挑出一套留明天穿,其他全部让佣人叠好放进许一霖的皮箱里。来来去去的,反倒像是自己要出远门。

  “大哥对一霖哥这么上心,他俩小时候肯定玩得不错。”荣树偷偷对荣意说。

  荣意正装着要送给许一霖的茶叶,赞同道:“我也觉得,不如我们有空,也去一霖哥那儿玩玩,听说虽然是小地方,但风景也不错。”

  两人在厨房里聊天,而许一霖在楼上的客房,准备休息了。

  许一霖临睡前,又检查了一回皮箱,确定什么也没落下后才上锁。他的睡意不浓,坐在床边盯着地板发呆,回想起这几日的生活,好似是在梦中,反而不像在真实世界里了。

  起初见到荣石,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更为成熟的面孔,带走了年少的影子,只有些微还藏在他略带笑意的眼睛里,只是其中又有太多愁绪与思虑。两人互认身份后,荣石对他不再如第一日那般生疏,许一霖自然是高兴的,他仿佛回到十几年前,想要用这几日光景去补回年少时所奢望的欢乐。但荣石待他的好却超出了许一霖的预料,蕴含了太多难以言明的情感,这些情感有些是对他的,有些又像是借他宣泄出来,许一霖不愿意去细想。此次一别,也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,如今这个世道,能够再次重逢,也是此生无憾了。

  许一霖站起身来,准备上床休息,却传来一阵敲门声。许一霖打开门,门外是拿着一个盒子的荣石。许一霖侧身让他进房,然后锁上了门。两人坐在靠窗的小桌旁,荣石把盒子放在桌上。

  “明日你就要回江苏了,我想送你一件礼物。”荣石将盒子推到许一霖面前。

 许一霖原本想婉言推辞,毕竟荣石给他准备了太多太多东西,他实在不好意思再收了,但荣石此时神情严肃,不似平时放松的模样,许一霖猜想兴许是有大事,便伸手松开锁扣,打开盒盖。待许一霖看清里边是什么东西后,立即又盖上了,他瞪圆了眼睛看荣石,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。

  荣石又掀开盒盖,拿出那把漆黑的手枪放在许一霖手边。

  “时局动荡,就当防身。”荣石说道。

  许一霖又将枪推回给他:“我——我不会用枪。”

  “我知你不会用,也不肯用,我只教你如何使,你就放在身边,用不用都随你。”荣石抓过许一霖攥紧的拳头,一根一根手指松开,将枪放进他的手里。许一霖紧盯着那把枪,没有再放回去。

  “我还未尝想过流血,”许一霖握着枪的手微微发抖,“大概是我不愿意想。”

  荣石知许一霖生性纯良,一颗心全无污邪,即便走上这条路,也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的手里会染上鲜血。

  他不该这么做。荣石心里生出一股愧疚来,他又伸手要拿走许一霖手里的枪, 许一霖却又不肯放了。

  “一霖。”荣石低声唤道,许一霖抬起头来看他。

  “荣大哥,”许一霖深吸一口气,“教我使枪吧。”  

 

  第二日,荣石与索杰送许一霖到火车站。许一霖让家仆提着箱子先上车,三人站在站台说话。

  “一霖,回到江苏要处处小心,你那儿虽是小地方,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。我送你的东西,你要好好留着。”荣石拍拍许一霖的肩膀,说道。

  许一霖点头答应,说:“荣大哥也千万保重。”

  他穿着那套定做好的西服,荣石仔细看他,突然笑道:“你穿起这套衣服来,的确同我想象的差不多。”

  许一霖有些无措,这是他第一次穿西服,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样,脸上不免红了些:“穿起来怎么样?”

  “挺拔。”

  火车快要开动了,列车员开始催人上车。

  “我若是要去江苏,必事先告诉你一声。”荣石说道。

  许一霖听见这句话,突然一笑,说:“你若是哪天再来桃花坞却不来找我,我只好掀了荣公馆的房瓦,非得让荣大少爷求着我,让我告诉你那些好去处还在不在。”

  荣石觉得这句话实在耳熟,正要问清楚,许一霖却已经转身上了火车。待到火车开动,驶离了站台后,荣石才和索杰走回去。走了几步,荣石突然想起刚刚许一霖那句话是从何而来。

  他转过身朝前望去,那列火车正开向远方,正如早已逝去的年少时光。

 

  (五)

  许一霖怎么也没想到,短短几个月过去,他与荣石会再度重逢。

  他外出收账,天色已经暗了下去,拐过街口时,突然听见了几声枪声。跟在他身边的家仆早已被吓软了腿,许一霖也惊慌失措,这枪声与他们距离不远,他们就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着,等过了好一会儿,枪声不再出现,他们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。

  许一霖从身上掏出手枪护身,让家仆躲在自己身后,确定没有危险了,才走出来。

  “少爷,咱们这小地方,怎么会有枪声?”家仆吓得发抖,紧紧抓着许一霖的衣袖。

  “我也不清楚,不过近日有些外来的人进来了,大概是有大事要发生,等回去后要通知其他人家,这几日最好不要出门。”

  夜里没有光,许一霖看不清楚路,只能小步朝前走,突然见到前边出现了一个怪异的身影,两人捂着嘴隐藏在黑暗里,大气不敢出,等着那个身影走过。那人走得很急,不断向后看,待走近许一霖才发现这个人正拖着另一个休克的人在逃命,这人正是他认识的。许一霖便走出来,对方被他吓了一跳,看清是许一霖才放下心。

  “许兄弟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对方急忙问道。

  “我是恰巧经过,这是怎么回事?怎么会有枪声?”

  “说来话长,我们的行动失败了,现在对方正在追击,这里不宜久留。”对方说道。他扶着的人因为疼痛低低呻吟了一声,家仆与许一霖一同去过承德,借着巷子边上隐隐的光看清了这人的脸,突然惊讶道:“少爷,这人是荣老板!”

  许一霖心一惊,仔细辨认,受伤的人果然是荣石。不过如今的状况下,没有时间让他们惊讶了。

  “先去我家,其他事情我们再说。”许一霖要帮着扶荣石,发现他的伤口在滴血,留下了逃亡的线索。他便脱下外衣按压着荣石的伤处,确定没有血再滴下来后就连忙抄小路回许家。他们走的是后门,顺利把荣石送进了许一霖的房间,所幸家里的仆人大多都睡了,不然后果不堪设想。

  许一霖让那位家仆叫醒了几位仆人,只说自己身体不舒服,让其中一人连夜去找医生,又去厨房烧热水。其他人以为是许一霖的老毛病犯了,又听说已经找了医生,便放心睡下。

  许一霖找来的医生是这两年刚来桃花坞的西医,也是与组织关系密切的人,自然信得过。医生从后门进来,一进许一霖屋里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,心知是出了事,连忙放下箱子给昏迷的荣石医治。所幸荣石伤得不重,伤口没有感染,子弹取出后就没有什么大碍了。

  待送走了医生,同荣石一道的那位同志也从后门离开了,许一霖才松了一口气。他坐在桌边,看着床上的荣石,只觉得造化弄人,原本以为承德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,没想到却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。

 

  荣石在三日后苏醒。

  许一霖这几天借身体不舒服之由留在房中,也不让别人进来,只和唯一知情的家仆一同照顾荣石。许一霖此时正在看账本,却听见床边传来声音。他走过去,发现荣石睁开了眼睛。

  “荣大哥,你总算醒了!”许一霖赶紧端来一杯水,放在荣石手里。

  荣石坐了起来,喝了几口水。他看向许一霖,说:“我给你做的几套西服,你穿过吗?”

  许一霖没料到荣石醒来后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,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,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长衫,又抬头说:“这是在家里,穿这个比较舒服。”

  “出门呢?”荣石低头喝水。

  “穿过几回。”许一霖如实回答。

  荣石把杯子递回给许一霖,说:“没事就多穿几回。”

  许一霖猜不出他说这话是什么心思,只好随口应下,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
  身上麻药的药效刚过,伤口便火辣辣地疼起来。荣石躺回去,持续不断的疼痛让他无法入睡,只好睁开眼睛,对坐在一旁的许一霖说:“咱们说会儿话。”

  许一霖本想离开让他好好休息,听见他这话,又坐回来:“好,咱们聊什么?”

  “我怎么会在你家里?”

  许一霖便将那晚的情景原原本本说给他听。荣石在许一霖离开承德时,曾说若是到了江苏,必定会告知许一霖,没想到两人竟是在如此情形下再次相见。许一霖对他往日的话只字不提,也没有问他来这儿做什么,枪斗又是怎么回事,他知道自己既然对此毫不知情,就不该多问,只挑了些不咸不淡的回答荣石。荣石见他无心再谈此事,就不再继续。

  “时隔多年又来到这里,变倒是没怎么变。”荣石感叹道。

  “城还是那座城,只是人变了。”

  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许一霖以为荣石睡着了,却听见他唤道:“一霖。”

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“说说吧,”荣石坐起身来,许一霖在他身后添了一个枕头,“你怎么会走上这条路。?”

  许一霖手上的动作一顿。

  “是我唐突了,你若是不愿意说,就——”

  荣石未说完,许一霖便摇摇头,道:“没有什么不可以提的。”

  “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。”

  许一霖向荣石说起两年前的事来。他提起了与他指腹为婚的夏禾,两人的婚姻有名无实,他想让心爱的夏禾再次展露笑颜,不惜借来戏服化上妆为她唱一曲梁祝,却只换回她愁苦的面容和夜里的似有若无的啜泣。他略去了自己的隐疾,只说自己无能,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,最终放她与夏禾远走高飞,自己咽下苦酒,借着醉意宣泄自己的痛苦,纵身一跃跳进了冰冷的河水中。不想他命数未尽,从鬼门关走了一遭,竟又活了过来。

  “我的这二十多年,过得实在是荒唐至极,活像养在深闺里的小姐,以为天塌下来了,还有我爹顶着,没想到天果真塌了下来,还是要我自己扛。大夫说我不能见水,活不过二十五岁,我竟然没死成,是老天爷可怜我,让我重新活一回了。从前我常常想去死,一想到又觉得害怕,如今便是真要我去死,我也没什么好怕了。”

  许一霖长长的一番话说完,只觉得胸口那块大石不见了,此时他在荣石面前,倒是一干二净,除了隐疾之外,就没什么秘密了。

  荣石呵斥道:“死什么死,好不容易救活了,再不怕死也不能随便送死,从此以后在我面前,再也不准提这个字。”

  “你这人真是不讲理,不光要管我穿什么,连我说什么,你都要管。”许一霖装作生气,却忍不住笑出来。

  “就凭你叫我一声大哥。”

  荣石闭上眼睛,许一霖的笑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。

 

  那日与荣石一起的同志说追击的人已经被解决,荣石就回到临时住所养伤,许一霖每天都会来看他,他的伤逐渐好了后,许一霖便与他一同外出散步。

  荣石重回故地,见到熟悉景物仍能回忆起当年。他问起当年几个关系比较好的伙伴,除了一两个搬走的,其他早已娶妻生子。他们走到河边,荣石瞥见那棵树,说道:“我记得我爬上去摘过果子,差点掉进水里,一群大人吓得围在树下,最后父亲把我带回家里,罚我面壁半天。”

  许一霖笑起来,说:“我也记得,不过你应该不知道,大人们都是我叫来的。”

  荣石惊讶地看着他。

  “学堂里的同伴都要和你去摘果子,我下了学也来看,见你差点失足落水,赶紧找了几个大人过去帮忙,只是没想到事情会闹那么大。”

  荣石又回忆了一些趣事,许一霖竟记得分毫不差。

  “一霖,”荣石疑惑地看着他,“我记得我们从前的关系并不怎么样,你怎么什么事都知道?”

  许一霖站在桥上看水底的鱼,听见荣石这么问,便转过身来,说道:“你们自然是不愿意找我玩的,你们平日在玩,我就远远地看,光是看我就很开心了。”

  若是回到十几年前,许一霖定不会想到如今是这般光景。

  他年少多病,许老爷不许他出门,家中的庭院便是他的一方天地。即使是外出也是被姆妈牵着手,姆妈不许他独自走,更别说四处乱跑了。荣石来的那个夏季,但凡是个年轻小子都被他从家中与学堂拐带出来,石板路上与拱桥边都能见到他们的身影。许一霖跟着姆妈外出,那群嬉闹的男孩疯跑过他身边,其中又学堂里的同伴认出他来,大声喊他的名字,许一霖应了一声,马上就被姆妈急忙拉走了。

  “哎哟我的少爷,你可别和这群小子打交道!”姆妈和他说。

  “但我也想去——”

  “你的身体这么弱,老爷把你捧在手里都怕你碎了,你就在家里好好静养,读书写字,不也很好吗?”

  许一霖知道姆妈说的都是事实,他坐在学堂里写大字,荣石在窗边偷偷喊人出去戏耍,叫的都是他身边的同伴。起初同伴们还会让他帮着扯谎,什么突然肚子疼的理由和他说了一大堆,先生若是来了,就让他这么和先生说。然而许一霖不会说谎,眼看着先生走近来,气得双眼瞪圆,花白的头发快要竖起来,他便吓得什么话都不会说,先生问什么他都涨红了脸不敢应,最后同伴们被揪回来时总要怪他,到后来也不让他帮着说谎了,只是连话都很少与他说。

  他原本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,只是每当见到荣石时,他的心里便平白无故生出一股气来。他气自己不争气,像个药罐子,病一来便多天不能上学堂,只能在床上休息,不能出门去与同伴们一起嬉闹,隔着一堵墙听荣石在外与他们讲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,讲承德的好去处。

  这热河来的大少爷像一阵风,他若不来,许一霖还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,安心在自己的屋子里读书,可他偏偏要吹到这小地方来,让许一霖心中萌芽的渴望都蹿高长成了小树。他也想试试没心没肺肆意奔跑的滋味,也想上树摘一摘还没熟透的青果,下河抓螃蟹鱼虾。荣石一离开,也就把许一霖对自由的想法全部带走了。本以为这只是少年时的一段插曲,没想到时隔多年,他们的人生各不相同,却最终殊途同归。

 

  许一霖将这些与荣石说,荣石听了,反倒笑起来。

  “我还不知道,你这小小的人能有那么高的心来。不管怎么说,都是过去的事了,”荣石看向天边的夕阳,“如今也就只有剩我们两人在这里看日落。”

  一阵晚风吹来,江边的柳树迎风而摆,两人并肩站在桥上,看夕阳在远处一点点沉没,星辰隐隐可见。

  “我明日要回承德。”

  “天南地北,都在一条路上。”

  江边,一轮明月升。

 

  FIN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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